香港故人情
/陳美嫻
十八天中國之旅,除了親自目睹體驗那嘆為觀止、壯麗秀美川北的九寨
溝國家公園外,另一大收獲是在香港重逢有五十多年情誼的老友。
香港,這塊我生於斯長於斯的土地,向有「東方之珠」的美譽,近十餘
年來更被冠為吃喝購物的「天堂」。但對我這個只具有平民百姓口味與心態
的人,這些都不足以吸引我佇留下來,而是六百八十萬居民中的一位,讓我
不得不多呆些時間。
陸秀貞與我,小學一年級時已是同級同班。小學唸完,一起報考協恩女
子中學,又同時被錄取。十二年寒窗,互相磋磨功課以外,遊玩與共的時間
也不少。星期六的廉價早場電影常有我們的份,彌敦道是我們手挽手逛行的
好地方,沙田、大埔、獅子山、澳門...... ,有我們遠足郊遊的腳蹤。那
時我們的家庭環境並不富有,甚至可以說是貧乏的,可是我們卻擁有相當自
由快活的童年。
中學時,我把她帶到教會來。於是主日學、少年團,她是我的伴,我是
她的伴。夏令營裡,我們曾同寢共被,親若姊妹。
有幾回,我們傻乎乎的冒著冬寒,坐公共汽車到寥無人跡的荔枝角沙灘,
坐在巖石上看海。現在記不起也想不透當時是甚麼樣心懷動機;不過可以肯
定的是,絕對不是在思考甚麼宇宙來源人生去向的哲理。我們幼稚單純的小
腦袋,裝不了這些大問題。唯一的可能,是由於當時讀了一兩首李清照晚年
的詞,被那種哀怨落寞的情懷所感染,在「不知愁」的年歲,尋覓一處僻靜
的地方,排遣「強說愁」的心境。
高中畢業,我來美唸書,她留在香港教書。一別四十年,書信來往次數
寥寥無幾,相信是基於兩人的疏懶與忙碌的緣故。曾經匆匆地見過兩面,可
惜沒有機會多回味童年往事,重溫友誼的溫馨。
這次路經香港,我早已去信通知,也得到她肯定的回音。當我晚上到達
旅館時,她已經打過電話,留下信條。我可仍是免不了近鄉情怯,猶豫了一
會才掛電話。當聽到電話的那一端熱切興奮的聲調,我就知道我的躊躇是多
餘的。
反正我單人住雙人房,於是邀她來同宿。(她現在是退休人士,丈夫則
九年前去世)。接下來的兩天半,我們形影不離。
秀貞把相片本帶來,裡面是經過細心整理安排的小學中學時的照片。那
無憂的年歲,留給我們不盡的回味與歡笑,永遠在我們記憶中心坎上,就好
像我們的友誼,沒有因為時間的長遠與空間的阻隔而失去。
我們忍受著高溫高濕,在彌敦道、女人街上隨�騚暾擗H潮閒逛,進出冷
氣猛烈的商店與書店。餓了,一碗雲吞麵、魚旦粉,或者來碗皮蛋瘦肉粥,
幾盅點心,就「搞掂」(解決)了。
特意回到中學校址巡禮一番。附近景物,已是面目全非,若非老同學帶
引,哪能找到?進得大鐵閘門(不記得當年有這個龐然巨物。數十年前治安
良好,相信也無此必要),到小屋子跟值勤說明原委(昔日又無此設備。如
果不是因為我們是弱質老女子,也許不得其門而入)。校園內,似曾相識的
舊建築還在,幾幢新的取代了昔日的綠茵草地與闊敞空間,大概這就是進步
所要付上的代價了。因為是週末假日,只有幾個學妹在做跳遠訓練,沒有看
見更多的莘莘學子以及諄諄教導的師長們。舊地重踏,緬懷昔日孜孜不倦的
學子生涯,幾許唏噓,喟嘆時光不再。
冒著霏霏細雨,我們坐地鐵到灣仔看香港回歸祖國紀念碑。在遊人稀少
的廣場上,看賞黑柱金字的紀念碑與金紫荊雕塑。喜見旁邊旗杆上飄揚的已
不是大不列顛的米字旗幟,能擺脫殖民地歷史的恥辱,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以後歷史書上要加上1997年7月1日香港回歸中國的注腳了。
最令秀貞和我欣喜的是她小兒子與媳婦要來看看這個阿姨。見到下一代
彬彬有禮,對答如流,活潑俐落,秀貞固然是眉開眼笑,歡喜得有點手忙腳
亂,我也打從心底為她高興。回想當年的我們,幼稚無知,完全及不上現在
能幹的他們。社會變遷,科技進步,使「後生可畏」,更為真確!
在這兩天半內,杜甫的詩常縈繞腦際: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今夕是何夕,共此燈燭光。
少壯能幾時,鬢髮各已蒼。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
焉知二十載,重上君子堂。昔日君未婚,兒女忽成行。
恰然敬父執,問我來何方。問答乃未已,兒女羅酒醬。
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梁。主稱會面難,一舉累十觴。
十觴亦不醉,感予故意長。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
兩天時間一眨眼就過去,又屆道別分離。心裡不捨,可並不覺茫然,因
為欣知我們的友誼經過這次的重溫,以後見面的機會相信會相對增加。同是
主內的肢體,感情又增了幾分;況且藉�韟p今科技與交通的先進,見面比杜
甫那個年代容易得多了。
此回香港少停,除了重溫舊誼,再拾往趣,又有老友相陪,消我孤寂,
導我迷途,實在是神對我的厚待與恩寵,那能不感恩再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