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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eering is published monthly by Overseas Evangelical Mission, Copyright 2001 導向月刊 第189期(5/2001) 第22-25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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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靖
在中国要是你听到这么一句话:生儿养女就像养猫养狗一样是一种乐趣。那么你一定会生气,认为他是骂人,然后再一本正经的纠正他:「你说错了,生儿养女是传宗接代,是老来有靠」。我是不折不扣的中国人,对此自然是大大的认同。
怀孕的时候,检查说胎儿异常,主要表现为肌肉和皮肤的组织变硬变厚,让我两个星期后再来复查,若情况属实,只能终止妊娠,但也有可能这段时间内胎儿会自动流产。医生顺便告诉我是个男孩。
开始我还挺紧张的,毕竟那是一个看不见的生命,但一听是个男孩,我又不在乎了,原因嘛,有三个:先生和我结婚前已经有3个儿子,照着传统观念儿女双全当然最好;先生年事已高,加上养育3个儿子已属不易,而我算是新派人物,已不受「多子多福」的思想影响,所以我们决定只要一个孩子;鉴于前两个原因,那么这一个孩子的使命当落在「女儿」的肩上,一般认为遗传的规律是儿子像妈妈,女儿像爸爸,先生是典型的洋人(他的父亲是瑞士人,母亲是英国人),所以要是是个女儿,可爱漂亮自不必说。
最初得知怀孕的消息时,我正在泰国一家「国际幼儿中心」工作,也许是心理作用吧,对着那一群洋娃娃真是万看不厌,于是每天晚上都会有一个金发碧眼,皮肤白晰,鼻梁高高的小公主走进我的梦中,频频和我招手,带着甜蜜的微笑柔声叫「妈咪」。我满足极了,天天认真地按照专门从国内带来的书上进行胎教:和胎儿对话,给胎儿听音乐,讲故事,尽管我五音不全但还是乐此不疲的给胎儿唱歌谣。另外又主动改掉很多坏习惯:以前我是个大懒虫,只要逢休息,早晨便不起床,不涮洗,但为了孕育一个「聪明早慧」的婴儿,即使是放大假,我也天天按时起床,不但涮洗而且还化个淡妆。更为了响应书中的教导:「口不出恶语,耳不听淫声,眼不观凶事」而坚持做到不随便生气和乱发脾气,我警告先生在我生女儿之前要忍让一点,不要惹我生气。要是我乱发脾气的话,书上说那是因为生理变化而产生的正常现象,要宽容一点,先生深知我的个性,对我的谬论苦笑不得,但又不失英国人的绅士风度,立正敬礼慷慨答应了。看电视时只要有打斗和风月场面的镜头,便立即关掉,好象胎儿真会隔着肚皮观看一样,同时我还强迫先生按著书中准爸爸的要求做到:起码每天有两次把嘴巴贴在我的肚皮上对胎儿说早安和晚安,声音既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太大吓着胎儿,太小她听不见,先生不敢违命,乖乖执行。如此如此把一团火热的母爱,发挥的淋漓尽致,突然出现意外情况,或多或少心里有些懊丧。
从医院回到家后将情况告诉先生,他低头沉思了很久,(想必一听是个男孩也挺失望的吧,我猜)然后把双手握在一起,两个大拇指不停的上下翻转,良久,他郑重的说:「祷告吧!生命在上帝手中,求他赐给儿子生命」。「但我们两个都想要个女儿」我犹豫着。「《圣经》上告诉我们,儿女都是上帝赐给我们的最好的产业」。身为牧师的先生,自然是三句不离本行。
不管你信不信,再次检查真的没事,在医生面前先生也不忘来一句「感谢主」!我呢?说不上激动和高兴,内心深处仍对这个儿子冒冒失失的来临感到蹩扭。
九八年十月二十七日,儿子天贝平安顺利的出生在英国玛格瑞特公主医院。果然不出所料,别说拥有金发蓝眼高鼻,像是故意和我作对似的,他根本没有头发,头皮光溜溜的,一个十足的小灯泡;塌塌的鼻子直接和眉心连在一起,应该有鼻梁的地方只是一条深陷的缝;眼睛又细又小,用我们家乡话说,就好象是麦秸杆划开的一条线一样,可想而知有多大了。儿子这副尊容躺在洋娃娃们当中,让我浑身不自在。
不知别人是在安慰我,还是真的「物以稀为贵」,大家都过来看这个当时医院唯一的黄皮肤婴儿,并不住的夸他长得漂亮,其中一个新妈妈还说:「看呀,这真是一个灿烂的孩子,你看他小小的眼睛多机灵,多可爱,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小巧的眼睛」。这女人!简直是哪壸不开提哪壸,单眼皮肿眼泡是我们家族的祖传之宝,不管是嫁出去,还是娶进来,对象仍是如此,别人的双眼皮真是羡煞我们。当中国刚刚兴起割双眼皮时,本是眼科医生的堂姑贞善轻而易举地拿下了这门绝技,于是我家大大小小的姑娘媳妇们近水楼台先得月,争先恐后的让自己的眼睛挨了一刀子。手术后效果都不错,咳!这下可好了,几个相貌堂堂的堂叔也不甘落后,从容的加入了整容大军。我结婚时,家人的第一个祝福是:这下可该改良一下下一代的眼睛问题了。谁知不但没有改良,反而变本加厉的又细又小又肿,每次到婴儿房中,害的我不敢正视这个属于我的小生命,说来也奇怪,婴儿房中齐哭乱叫,似乎都在宣告他(她)们来了,只有我的儿子不哭不闹乖乖躺着。每当我偷偷用眼角扫到他时,(正眼都落在他旁边的洋娃娃身上)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追随着我,我定眼看看他:鲜红的嘴唇微微翘着,两手抱成小拳平放在头的两边,眼缝深处有一束温柔的光亮散射出来,我低下头去,再次接近他,儿子一直是这个表情,这个姿势凝望着我,一剎那间,我忽然心头一阵战栗,泪水涌流出来,将嘴唇贴在他的小脸上,给了儿子第一个吻,儿子用均匀的呼吸回应了我,我抱起天贝,将他搂在胸前,他的小光头顺势依在我的脖子里,想想我这个当妈的,真是可恶,儿子要是出生在中国,不知要被宝贝成甚么样子,而我竟因他不是个女儿和长得不俊而不欢迎他,害得他刚刚出生就知道用听话来讨妈妈的欢心,不等医生同意,当晚我就带着天贝回家了,我想早日和他单独相处,补回我对他的亏欠。
初为人母的感觉是既新鲜又害怕间或还有点揣揣不安,儿子挺省事,个小时中,除了喂奶和换尿布的每次多分钟外,其它时间全是呼呼大睡,书本上说喂奶时母婴的目光会相视交流感情,可天贝吃奶时除了听到咕咚咕咚的吞咽从来没有睁眼看过我,不知是他有自知之明还是对我耿耿于怀呢?但我相信母爱是天生的,因为很多时候我会不由自主地长久注视着熟睡的儿子,看着看着也会忍不住将一个热吻印在他的小脸上。
中国有句古话叫做「养儿方知父母恩」我曾经深信不疑,可来到英国后,西方人的生儿育女观念和态度也让我大开眼界。我跟儿子嬉戏时,无意间用手指捣着他的脑袋说:「喂!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长大后你要是对老娘不好,可就太没有良心了」。先生看见我对儿子既动手又动口的,赶紧把门关上,用手指堵住嘴巴说:「嘘,小声点,给邻居看见会以为你虐待小孩要报警的,再说,你让他有个快乐的人生好不好?凭甚么要他对你好?记住,这儿可不是你家,动辄就想教训人,Poor boy。」说着,还从我手中要过他「可怜的」儿子。他们认为那完全是一种兴趣,继而形成一种责任,当孩子们长大,就毫不犹豫放出笼子让他们自己飞,从来不寄望儿女回报甚么,如果你向孩子诉说养他花了多少心血和金钱,孩子会奇怪地说:「是你们选择了我,不是我选择了你们」这话听来剌耳,却不无道理,再说西方国家因底子厚,社会福利好,从孩子孕育在母体开始,直到出生后岁,处处享受着优厚待遇,父母除了照顾孩子吃喝拉撒外,根本没有甚么压力;而父母过了岁,自有政府养老机构服侍的面面俱到,根本用不着儿女操心,这些大人孩子都活得轻松自在,不像处在东方国家的孩子们,一出生就委以重任|| 防老、传宗、报恩;父母老了还担心儿女不孝、不敬、不送终。西方国家还有很多人情愿养猫养狗也不愿养孩子,究起原因是首先不受怀胎之苦,也不用担心儿女的前途问题,更不用害怕极恶的儿女杀父劫母,所以生儿养女在他们眼中就像养猫养狗一样要看有没有兴趣和心情了,想必我今后是不指望儿子报答母爱喽!可怜的我。
养儿一年有余,我的体验是乐趣多多。
儿子每月有40多磅的政府钱,我战称是他的工资。规定主要的用途是买尿片和奶粉,我是母乳喂养,这一笔自然是省了下来,但买昂贵的高级纸尿片,我死也舍不得,虽然我知道现在中国的独生子女们已经普遍享受这些,可我不行,这不简直是拿钱当擦屁股纸吗?翻箱倒柜找到几个旧床单浆洗干净,裁成小片,照样用的高高兴兴,比上不足,比下还多多有余呢,听大人讲我小时候家里穷的连尿布都没有,到了弟弟妹妹时,记得是叔叔的一条破的不能再补的劳动泥裤子剪成,大的用过,小的接着再用,就那么三四块,除了拉屎,拉尿从来不换,小屁股经常腌的烂烂的,但一样都长大了。于是这笔钱全进了我的腰包,一凑成整数,我再偷偷将它转进父母的腰包,毕竟我肩负着赡养父母的责任。
为了让天贝从小养成好习惯,也为了减轻洗尿片的负担,我总是定时将他从睡梦中拉起来把尿,儿子拉尿常常是采取声东击西的迂回战术,开始我在他的屁股下面放一个小圆盆接尿,却从来没有及时得到战利品,原因是有时我看他的小鸡鸡无精打采的搭拉着,心想可能尿不多也尿不远,就将盆子放近些,不想出仓时却一泄半里,等我急忙再将盆子踢远一点时,不是踢的太远了,就是他已经尿在地毯上了;有时候我看他的小鸡鸡雄赳赳气昂昂的,心想肯定是一大泡尿吧,于是估计好距离,将盆子远远放着,可这儿子却像故意似的,长等短等,千呼万唤也不见尿出来,等你刚收兵,却又觉得裤子上热乎乎的;有时候你明明看他翘在右边,可是尿出来时却突然中道改变方向直直的向左前方射去;有时候他会趁势将「黄金白银」毫不吝惜的一起拉撒出来,急得我将小盆子踢前又踢后,可怜的盆子常常被我踢翻,让好不容易接到的一点点货全撒在地上......把一次尿就像打一次仗一样,我大呼小叫,大惊小怪,逼的儿子也叽叽嘎嘎笑个不停,渐渐的,他把把尿当成一种游戏,学会了故意和我作对,我虽知好玩,但不胜辛苦,不过很快这个问题解决了......他的洗澡盆另外的功能是成了他的屎尿盆,这种鸟枪换炮的改革还真效,不论儿子怎样游戏,我只要悠闲的晃晃腿,孙悟空就绝对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儿子刚满一岁,已经不需要尿片了,他会双手捂住私处,用简单的语言告诉我他要「嘘嘘」或「臭臭」,带他出去玩,每当看到我拉儿子进出所,洋妈妈们羡慕极了:「我的孩子3岁多了,仍然片刻离不开尿片」我觉得很有成就感。因为从儿子身上丝毫看不出半分洋味,她们总是会问哪个国家来的?「中国」我自豪极了,「这还不算甚么,在我们中国,很多孩子8个月就不用尿片,有的还会自己吃饭呢。」惊的洋妈妈一个个嘴巴和眼睛一样圆。
喂奶时,天贝流露出来的一副馋相也是憨态百出,只要将他一横在胳膊上,他就四肢踢跳,眼睛紧闭,鼻子里发出急迫的吭吭声,我常笑他是神经病发作了。接着撇开半边嘴,头猛烈的呈度角摆动,如果还没有触及目标,就会加大幅度,直至角度呈180度时,就会猛一伸头,小嘴紧紧的噙住乳头,然后才松弛下来,悠然地吮吸起来。吃完后放在床上,但他似乎意犹未尽,将小手放进嘴里,大概是解不了馋,再将另一双手硬塞进嘴里,憋的腮邦子通红,他也会气的直哭;或者是把食指和中指伸开塞进嘴里,可能塞的太深了,总会导致恶心呕吐;另外还会用两个食指分别勾住左右嘴角向外拉,自然又是疼的直哭,这些问题直到我给他买个假奶嘴后才慢慢解决了。
我的周围有很多流着一半或全是中国血统的小孩因环境影响却并不会讲中文,更不会写汉字。她们的家长用尽一切办法:送中文学校,请家庭中文教师,但却收效甚微。周所众知,中国文化历史悠久,高深莫测,多少外国人膜拜中国文化,想拥为己有却难如登天,用我先生的话就是「比骆驼穿过针眼还难」。让他学写汉字,常常是脚上一笔,头上一笔,有时竟无从下笔,望字兴叹。我真奇怪,这么美好如行云流水的文字却能难倒当年凶神恶煞的八国联军们,因为所有的外国人都公认中国文化最难,既有汉字又有拼音,拼音又分声母韵母,韵母又分单韵复韵,还有声调,声调又有轻声重声。另外还有一字多音,一字多用,一音多字,一意多字。更麻烦的还分简体和繁体,好不容易认识了「广东」,却会在「广东」面前傻了眼,记得有个洋人简体繁体分不清楚,还自作聪明的说:「噢,原来是黄包车少写了一个包」。这些麻烦对他们来说还可以克服......不学就是了,那就学讲中国话吧。刚刚能阴阳怪气哇啦一点,认为可以闯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了,谁知铺天盖地而来的竟还有粤语、鄂语、闽语,切不说少数民族的特殊语......。「难呀,真难!」我先生的口头禅。
这些情景让我深受启发也让我深感忧虑:我决不能让天贝失去这门文化!可我该怎样做才能收效呢?我想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他从小接触中国文化,为此我从不跟儿子说半句英语,家里更不购英文书籍,我的中国朋友及家人给了我最大的支持和帮助:父亲和妺妹还在上海的黄才琦阿姨不惜国际航空邮费的昂贵,经常将一箱箱的优秀儿童读物空投在我的手上,如此厚爱不胜感激。
儿子也算争气,目前所能讲和明白的全是中文,他能和我游戏作乐,却对先生的百般「调逗」充耳不闻,为此先生大叫不公平,藐视英国文化。
天贝对我妹妹寄的图画册倍感兴趣,在我忙时,只要塞给他一本书,他拿在手上左翻右翻,横看看,颠来倒去一晃就是一、两个小时,到我家吃饭的客人都惊奇我带着一个调皮年龄的娃娃又不用先生帮一手(他们都知道我的先生总是比客人还晚到),却能让每次个客人吃到四碟八盘美味的中国大餐,还包括汤水甜品,这点除了老外们好对付(我的厨艺仅仅能哄哄洋人── 因为他们不知道中国人吃的学问有多深)就要归功于儿子的听话和图画书的妙法。渐渐地,看书成了他的一大娱乐和习惯,连坐在便盆上也得拿一本书边看边拉,这一些,又让我得闲半天,可以干自己的事,有时一忙起来,竟忘了厕所还有个尿娃子,等到我上厕所时,才看到儿子将书摊在双膝上,背靠着墙,头放在浴缸沿,早已经睡着了。记得有一次又是这样将他放在便盆上,我忙着给朋友打电话,一聊就没个完,正当我握着话筒笑的前腑后仰之时,忽听楼上哭声大作,并有有扑扑通通的撞击声,我大吃一惊扔下电话飞奔上楼,只见便盆翻倒在地屎尿横流,天贝双手撑地翘着光屁股大哭不止,右手里还紧抓着「安徒生童话选」。我仔细检查并不见伤,也没有东西从高处跌落下来,窗户虽然开着,但绝对不会有人越院墙再爬上二楼,再说我在楼下可将后院看的清清楚楚,到底发生了甚么事呢?我不解地观察着,不一会儿,终于发现了原因,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眼泪都流出来了,原来儿子久坐便盆,屎尿味飘向窗外,引来几只大苍蝇,他们垂涎儿子屁股下面的美餐,竟然欺负儿子年幼,试图从他两腿间的空隙钻进盆内,可怜的儿子这才被着突然袭击吓的惊恐起身带倒便盆大哭不止,这不,还有一只苍蝇仍不死心对儿子未来得及擦的屁股嗡嗡做声不忍离去,吓的他将小屁股像跳迪斯科一样有节奏的左右摆动,实在有趣,自此一见苍蝇,儿子便大叫「打打」。
天贝,我可爱的儿子,你虽然年幼,却填补了妈妈多少生命中的苍白,驱走了妈妈多少寂寞的乡愁!
明年,最迟明年春节,一定要带儿子回中国看看。導向月刊 Web Site: www.steering.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