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谷中的同行人
／凌勵立
一、飛來橫禍
一九九七至九八年是我七十多年的人生中苦難最大的一年。我做夢也沒
有想到，甚至不能相信，一場橫禍飛來，威脅到我的生命。九七年初，我換
配一副全口假牙時，牙醫割傷我口腔黏膜，在那裡長出一塊腫塊，到下半年，
竟成為口腔癌。口腔癌是少見的癌腫，在我生癌的部位（頰黏膜），比較明
確的原因依次是吸煙、喝酒、病毒和裝假牙不當。我偏偏碰上了最少見的原
因。這兩年中，我做了兩次小手術，一次口腔內廣泛切除大手術，還有手術
後大劑量的口腔內放射治療，吃盡了有生以來最大的痛苦。
當我確知我患的是癌，而不是我自己和我的家庭醫生所估計的損傷後肉
芽腫時，我當然大吃一驚。但是當時我還保持鎮靜，因為我有兩個老資格可
以依靠。一個是我是信主六十多年的老基督徒，多少艱難病痛神都帶領我過
來了，這次也一定沒問題。從理性上，我懂得若不是主許可，沒有危險會臨
到我。第二個老資格就是我是一個工作四十多年的老病理醫生，一輩子在顯
微鏡下看各種各樣的癌細胞。癌的發生發展我懂，我還教學生。我也明白對
癌的治療原則，能手術切除的就應當徹底切除，必要做放療或化療就乾乾脆
脆去做。所以我心裡決定，要順服神，也要做一個好病人，聽醫生的話。所
以醫生說要開大刀，我馬上簽字；醫生說手術後要做放療，我也沒說句二話。
對付癌，就是應該徹底嘛！
二、我的船要沉啦
我認為癌腫是應當徹底手術切除的，但是我沒有想到這是在小小的口腔
內進行的。醫生告訴我的家屬傷口有多大，我也不介意，反正大些好嘛！徹
底嘛！但是第二天整個口腔腫起來了，痛得無法忍受。不能吃，不能說話。
自己不敢用小鏡子看傷口，那是不縫合的，敞開的，要靠肉芽組織慢慢長出
來填平。我丈夫是醫生，他看了，說像個「火山口」，我也不想再問下去了。
傷口六星期後愈合，我開始接受放療，大難真臨頭了。我在多倫多最好的省
癌症放射治療中心接受放療。治療前，醫院發給我好多小冊子，介紹放療的
種種情況，包括副反應。我認真讀，自以為對副反應已充分了解，而且還知
道如何去對付。醫院為我做好面罩，決定在我有過癌種的右面口腔內，集中
給6000拉德的放射線，每天200拉德，每周五天，六周完成，共三十次。
那是冰天雪地的寒冬，我天天像上班一樣跑醫院。說實在的，治療時是無痛、
無聲、無嗅，時間也很短。我一躺在治療床上，就默默背詩篇二十三篇，有
時默默唱小時候愛唱的「耶穌愛我萬不錯」，背完或唱完治療就結束了。從
治療的第九次開始，強烈的狂風刮來了。我口腔腫痛，黏膜糜爛，還包括舌
頭和嘴唇。每天治療回家，口腔好像塞滿了腫脹的黏膜和舌頭。不能說話，
也無法吃東西，當然沒有假牙。舌頭又紅又腫，像生牛肉。嘴唇不碰也會滴
下血來。口腔裡面痛，放射線進來的外面臉皮膚像燒焦一樣，開始是紅色，
後來變黑，痛得無法忍受。這些副反應日益劇烈，終於有一天我徹底感到灰
心失望，孤獨到無人能幫助理解。我像當年主的門徒在海上遇到狂風大作一
樣，大聲呼叫：「我們沒命啦！船要沉啦！主耶穌啊，你怎麼還不來救救我？」
我不知道這痛如何能挨過，挨一天難，挨一夜也難，真是度日如年。我要沉
船了！甚麼老基督徒，老病理醫生，全是空的，甚麼都抓不住。禱告也只有
一句話，就是「神啊，救救我吧！」我的信心沉到了最低谷。我行在死蔭的
幽谷。我處在流淚谷。
三、奇蹟
神沒有離棄我。當我行經死蔭的幽谷，認為我是孤零零一人在獨行，萬
念俱灰，度日如年時，我的靈在我裡面發昏，但我的主知道我的道路。這時
期的經歷，我無法不用「奇蹟」來稱呼。我一想起，只有感謝神的大愛。
三位主內的老姐妹，她們的寫作在一個十分集中的時間內，幫助了快沉
船的我。有兩位我原本不認識。
真奇怪，就在我病中，我在訂閱的《導向》雜誌九七年十一月份147期
的滌然信箱看到幾段話。我以一個病理醫生的職業敏感性，注意到滌然姐妹
說癌細胞在她身上蠢蠢欲動，又開了一次刀。她還講了她的病情。我訂閱《導
向》雜誌已多年，竟沒有注意到她患癌症。但是引起我注意的是她怎麼還那
麼嚴格對待自己，在苦難中還要找出自己的渣滓和雜質，煉而又煉，無日休
止。我看她是那麼一位屬靈的姐妹，怎麼還要不停地省察自己的內心有無惡
念。想到我自已，在家裡自憐而不是自煉，豈不是辜負主恩？她對病痛的態
度是：「它病它的，我做我的。每天總要充充實實、喜喜樂樂地活下去。」
想到我自己，每天想的是復發率，五年生存率，好像在等待死。我把她的話
看來看去，好像她坐在我旁邊和我談心。我不認識她，但又覺得早已認識她
了。每次送來《導向》，我總要先看看她好麼。有一期她說在她的追思會上
喜歡會眾唱甚麼聖詩，我又過敏地擔了一陣子心事，希望她最好不要提甚麼
追思會。每當我看到她那麼忙碌外出，或忙著雜誌的工作，我就感謝主賜她
好的精力和體力。她好像是我行經死蔭幽谷的同路人，但是我學習的榜樣。
九八年《導向》第一期，我看到一篇題目很特別的連載文章，就是「醫
院袍子沒口袋」又是由於職業敏感性，我仔仔細細地看。不但看到她的治療
經歷我也有切身體會，而更寶貴的是我看到一位老基督徒在苦難中的心路歷
程。她有的問題我也有，但她的許多屬靈的認識，我沒有。她娓娓道來，幫
助了我。我不認識Leona Choy，只看過她寫的英文詩，很喜歡。看了「醫院
袍子沒口袋」，我又把她看成是我的幽谷同路人了，但她是我的榜樣。每一
期《導向》，我都要找這連載，聽她談心。
就在九八年這同一期，更想不到的是看到Dorothy Yang的文章，題目
非常醒目，只有一個大字CANCER。啊！我認識她！她是我聖約翰大學醫學院
的同班同學，我的第一年《導向》就是她贈送的。幾個月前我剛在費城見到
過她，只見她忙忙碌碌，怎麼她一句也沒說起她做過大手術和放療？我看到
這篇文章，真是大吃一驚。她在充充實實，喜喜樂樂地忙她主持的團契，我
呢？她也走過了死蔭的幽谷，她是我幽谷同路人，也是我的榜樣。
我在病中，還意外地接到我過去在美國的學生送我的一本書。那是著名
作家Reynolds Price 寫的《A Whole New Life》。作者是美國Duke大學英
語教授。這本書是他的自傳式故事，寫的居然是他患的「癌症」！他患的那
種惡性腫瘤是很惡性，又長在一個很麻煩的部位，就是脊髓。那腫瘤像鉛筆
那樣粗，可是有十英寸長！那手術和放療可以想像是多難，多痛苦！但這位
作家蒙神憐憫，賜予異象，看到加利利海的主耶穌為他施洗，應許他得痊癒。
他真是行過死蔭的幽谷，經歷了奇蹟般的治癒。雖然要終生坐在輪椅上，但
他寫作不停。我看的這本書是他治療後十年寫的。對我來說，我遇到的奇蹟
之奇，乃是我這學生怎麼會買這本書送我？他既不是基督徒，也不一定了解
這個作家。我問過他怎會買這麼一本書。他說是書店的營業員推薦的。我也
奇怪，他怎麼會在我最需要看這類書的時候寄來？現在想想，那麼多幫助我
行過死蔭的幽谷的文章和書，在那麼一個特定的時間集中寄來，只有一個回
答：神的憐憫和大愛。
四、走出幽谷
蒙神憐憫，帶領我行經死蔭的幽谷。我要感謝神，滿心歡喜對他說，我
受苦是對我有益。我要像我在治療床上背的「耶穌愛我萬不錯」那首詩裡小
孩子唱的那句話：「我雖軟弱主強壯」。主憐憫我軟弱，讓萬事互相效力，
叫我得益處。神拿掉我的依靠，要我謙卑像小孩子那樣，單單依靠他。我的
幽谷同行人，像雲彩一樣圍繞著我，做我的榜樣。我要珍惜餘下的光陰，學
習她們充充實實、喜喜樂樂地活下去。
半年前，我女兒送給我一台電腦，我正學習中文寫作，寫下神帶領我一
生的見證。我正像詩篇八十四篇六節所說：「他們經過流淚谷，叫這谷變為
泉源之地。並有秋雨之福，蓋滿了全谷。」
